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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听完此事,只问了我一句。
「想好了?」
她坐在暖阁里,腿上盖着一条旧毯,手里那串佛珠已经磨得发亮。
我跪在她面前,点头。
「想好了。」
祖母看着我,目光落到我脸上的面纱。
「这些年,你怨不怨我?」
我怔了怔。
从我记事起,右脸那道墨痕便在。
府里孩子怕我,外头贵女笑我,连我父亲看我时,也总带着一点惋惜。
祖母从不许我洗。
她说女子生得太盛,未必是福。
我那时不懂。
只觉得别人都有漂亮衣裙,能在宴上露脸,能骑马赏花,唯独我被关在层层纱帘后。
后来大了些,我渐渐听见府里旧人私下说话。
我母亲当年名动京城,容色过盛,被人盯上,才早早香消玉殒。
父亲为此消沉许久,续弦也续得草率。
继母入府后,带来姜若兰。
祖母便再也不许人提我的容貌。
我低声道:「小时候怨过。」
祖母的手指停在佛珠上。
我继续道:「现在也说不上全不怨。」
她看了我许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这才像活人。」
我鼻尖发酸。
祖母朝身边嬷嬷抬了抬手。
「把水端来。」
嬷嬷眼睛红了,却没劝。
热水,软帕,药膏,一样样摆到桌上。
祖母亲自拿起帕子,擦向我的右脸。
第一下有些疼。
那道墨痕用了特殊药汁画成,平日水洗不掉,需得配着药膏慢慢揉开。
我坐在镜前,指尖抓着裙摆,疼得轻轻吸气。
祖母动作很慢。
「忍一忍。」
我点头。
「不疼。」
她淡淡看我一眼。
「在我这里,不用装懂事。」
这一句话落下,我眼泪险些掉下来。
这么多年,我在外人面前装惯了。
装不介意,装温顺,装自己不想见人。
连沈砚辞说我面目可怖时,我也只是低头。
可祖母知道。
她都知道。
帕子一遍遍擦过,铜镜里那道丑陋的痕迹渐渐淡下去。
嬷嬷屏住呼吸。
我也不敢看。
直到祖母停手,将帕子丢进水盆,声音有些哑。
「抬头。」
我慢慢抬头。
镜中女子肤色很白,右脸没有疤,眉眼清楚,眼尾微微上挑。
我像第一次见到自己。
不是府里人人避开的丑姑娘。
不是沈砚辞口中该安分藏起来的未婚妻。
祖母看着镜中的我,眼里有水光。
「同你母亲很像。」
我转头看她。
她却很快收了神色。
「春猎要赢,光有脸不够。」
我点头。
「我知道。」
祖母抬手,嬷嬷捧来一只长匣。
匣中放着一张弓。
弓身乌黑,弦线紧绷,虽旧,却保养得很好。
「这是你母亲当年的弓。」
我伸手接过,指腹碰到弓身时,心里忽然定了下来。
祖母沉声道:「这些年我教你骑射,不是为了让你躲一辈子。贵妃既然把机会摆出来,你便去拿。」
「拿到恩典后呢?」
祖母看着我。
「你想要什么,自己决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