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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老太太的声音。
“念念是个好孩子。”
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她拄着拐杖从角落里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到遗像前。
旁边有人认出来,这是教了一辈子地理的退休老教师陈秀英,今年快八十了,平时很少出门。
“陈老师,您怎么来了……”赵老师赶紧上去扶她。
“我来送送念念。”陈奶奶在遗像前停下,从衣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放在骨灰盒前面,“念念爱吃糖。她每回来我家,都带两颗糖,一颗给我孙女,一颗自己舍不得吃,藏在书包最里面。我说你吃呀,她说带回家给妈妈,妈妈工作辛苦,吃点甜的就不累了。”
我妈浑身一震。
“你们在座的,有几个人知道念念怕黑?”
陈奶奶转过身,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“她不是矫情,她从小就怕。小时候她妈加班,她一个人在家,缩在客厅角落里抱着那只破布熊,连灯都不敢去开。我说你开灯呀,她说不用开,妈妈说了要省电。这孩子,什么都听妈妈的,妈妈说什么她都信。”
她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:“可当妈的呢?她信过自己女儿一句话吗?”
追悼室里鸦雀无声。
我妈跪在遗像前,从早上跪到天黑,膝盖跪出了血。
赵老师拉她起来,她推开赵老师的手,说再跪一会儿。
没有人再去拉她。
守灵的最后一个晚上,我飘到她身边。
她坐在地上,背靠着放骨灰盒的桌子,怀里抱着我那只旧布熊。
她在自言自语。
“念念,你初三毕业那年拿了作文比赛一等奖,奖状寄到家里,我拆都没拆就塞进抽屉里。你爸打电话来恭喜你,我说那点小奖有什么好高兴的,别让她骄傲。”
“你爸跟我说,念念遗传了我,心思太重,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。你让我多跟她说说话,别整天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。我说你懂什么,这么大的学校,几千个学生,多少双眼睛盯着我,我哪有闲工夫陪她聊天。”
她抱着熊,下巴抵在熊的头顶上,声音越来越轻:
“其实我那时候是想来的。你的每一场家长会,你爸的每一次公开课,我都想来。可我不敢。我怕我一来,别人就说,她老公是学校的老师,她女儿是学校的学生,什么好事都让她家占了。我怕别人戳我的脊梁骨,怕被举报,怕被查。我什么都怕,就是不怕你难过。”
“因为我以为,你永远都会在。我以为你永远都会等着我,等我有空了,等我不怕了,等我可以不用避嫌了。”
她把脸埋进熊的绒毛里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可是念念,你怎么就不等了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