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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委的正式文件下来那天,公示栏前围了一小圈人,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,白纸黑字写着“有组织诬陷”五个字,盖着市里的红章。
方卫国下班后靠在资料柜边上问我:“高兴吗?”
我把最后一摞卡片归好位,想了想才开口:“说不上高兴,就是觉得终于不用再跟谁解释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说,把搪瓷杯往我桌上一放,里面泡着枸杞,水还是烫的。
领证那天是个礼拜六,研究所食堂摆了两桌,嫂子从老家赶过来,我爹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用水抿得服帖帖。
方卫国给我爹倒了一杯酒,站起来说了一句:“叔,以后您闺女的事,我管。”
我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手背在眼角上蹭了一下,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讲。
婚后第三年我生了个儿子,七斤六两,哭声震得整层楼都听得见。
日子平淡得像研究所走廊里那排日光灯,每天亮着,不晃眼也不灭。
方卫国从来不翻我的过去,加班的时候他把办公室门敞着,叫个实习生在外面整理期刊,从不让我落进任何需要自证清白的处境里。
我也慢慢改了那个习惯,不再把每一张收据和领条都留底备份,抽屉里攒的那些“以防万一”一年比一年少,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松下来了。
零三年秋天我回老家给我爹过七十大寿,在厂门口碰见了老孙,他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远看见我就招手。
寒暄了几句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赵德明这些年一直在南方打工,没再成家。”
我没接话,他又说:“每年过年给我寄一箱橘子,让我转交给你爹,你爹收了几回,没说什么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叼上,划了两下火柴才点着,吸了一口才接上后面的话。
“去年他寄了封信,说想回来看看你,我替他回了一句——别来了,她过得很好。”
老孙把烟灰弹在鞋尖上碾了碾:“他就没再提。”
我站了一会儿,说了声谢谢老孙哥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一八年我退休了,方卫国比我早两年,阳台上养了一排月季和茉莉,每天早上端着喷壶挨盆浇过去,日子过得像他这个人一样,不声不响但什么都没落下。
那天我收拾储物间翻出一个旧信封,封口没有粘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用铅笔记着糊纸盒的日期和数目,一笔一笔写得整齐齐,是我当年的字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嫂子放进了我的东西里。
纸翻过来,背面多了一行字,笔迹我认得,那个“德”字最后一捺还是往上挑。
【秋云,你当初攒这些钱的时候,一定还是信我的。是我不配。】
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,窗外方卫国浇花的水溅在阳台地砖上啪嗒啪嗒响。
他在外面喊:“老沈,下来帮我扶一下那盆月季,歪了。”
我应了一声,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,搁在储物间最上面那层隔板上,关了门出去。
那张纸条我没有扔。
但也再没有拿出来看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