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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一年冬天,厂保卫科把我从仓库叫出来,三十名工友的联名证词摊在桌上,白纸黑字写着我监守自盗,夜里用麻袋往外运铜线。
领头按手印的人,是我丈夫赵德明。
保卫科问他是否确认,他当着我的面点了根烟,吐出来的白雾散在我脸上。
“她手脚不干净,家里柜子藏着来路不明的钱。”
我被关进厂里小黑屋,一整天没人来问我一句话。
晚上放我回去拿衣服,我堵在家门口质问他。
他坐在床沿换鞋,连头都没抬。
“你先扛着,等李厂长把账做平,我让他们改口。”
我站在那里,终于听明白了。
李厂长倒卖废料的事我撞见过,赵德明替他遮着,怕我哪天捅出去,索性先下手把我按死。
“要是被判了呢?”
他把烟头摁进搪瓷缸,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顶多拘留几天,厂里不会真送你进去。”
我从柜子里翻出结婚证,摔在他脚边。
“赵德明,别再拿你老婆的命给你的前途铺路。”
第1章:台账
我把叠好的棉袄塞进蛇皮袋,赵德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,不紧不慢,像踩着点儿似的卡在门框里。
我以为他要说句软话,哪怕是装的。
“仓库那本手抄的出入库台账,你搁哪儿了?”
他问得很随意,手插在裤兜里,眼睛却盯着我手边的蛇皮袋,像在估量里头有没有藏东西。
我攥紧袋口的手松了。
原来不是挽留,是搜东西来了。
“你倒卖那三百斤铜线,走的哪个门,谁开的锁?”
他没接我的话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,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,吸了一口才开腔。
“沈秋云,我劝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“你要是不配合,明天保卫科桌上就多一份证词,说你把铜线卖给了废品站的王麻子,还说你俩关系不清不楚。”
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王麻子,六十三,豁了两颗门牙,每礼拜来家属院跟我爹下象棋,我从小喊他王叔。
“赵德明,你是人吗?”
他把烟夹在指间,换了副语气,像哄孩子一样慢条斯理。
“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“李厂长下个月就提我当副厂长,组织上已经谈过话了,你只要老实实扛半个月,等风头过去,以后你就是副厂长太太。”
“年底我给你买台蝴蝶牌缝纫机,你不是惦记很久了?”
我盯着他的脸,那张我看了五年的脸上没有一丝心虚,甚至带着点志在必得的笃定。
“你把我卖了,还想让我替你数钱?”
他脸上的笑淡了,正要开口。
“你连我爹都不放过,行,赵德明,你等着。”
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,转过身来,居然笑了。
“你能怎样?全厂三十个人都站在我这边。”
他朝我走近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一个人,谁信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