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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6

火化那天，爸爸站在焚化炉外面，背挺得笔直。

他以为自己能撑住。

他这半辈子经手过无数大生意，

合伙人跑路、资金链断裂、对簿公堂，什么阵仗没见过。

一个小孩子的后事，能有多难。

但炉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的腿忽然软了。

他想起来野野出生那天。

护士抱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小红脸，他凑过去看，小孩忽然睁开眼睛，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，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。

他当时正在生意最艰难的关头，连着失眠了三个多月，

那天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，第二天合伙人打电话来说最后一笔融资到了。

从那以后他就信了。

这个孩子是福星。

所以他给她吃最好的、用最好的，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她身上。

至于瑶瑶......瑶瑶是"祸害"。

出生那年家里破产，后来总是生病，成绩也中不溜，做什么都慢半拍。

他告诉自己，偏心是应该的，老天爷给的福气，不能糟蹋。

火化后的第三天，爸妈回去清理烧毁的房子。

我跟着飘进去。

消防员早就把明火扑灭了，但屋里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。

墙皮大片大片脱落，露出水泥来。

沙发烧成一团扭曲的黑色块状物，

茶几玻璃炸碎了，满地渣子。

爸爸摸了一把烧变形的门框，手上沾了黑灰，往裤子上蹭了蹭。

妈妈蹲在厨房角落翻找什么，瓦砾堆里扒了半天，扒出来一个豁了口的白瓷碗。

碗底还有一坨焦黑的东西，

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，是干掉的米饭。

被从水里捞上来的那天晚上，

我被关在房间里两天没吃饭。

后来，他们大发慈悲把我放出来，

桌上其他菜都在姐姐那边，只有这个碗在我面前。

我没舍得吃完，留了小半碗，

想着明天要是又被关起来，还能偷偷垫一口。

妈妈捧着那个豁口碗，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圈。

后来，那个碗被她带走了。

连我书包里没烧完的半本作业、还有床边铁架子上挂着的一截断掉的红绳头。

全放进一个纸箱里，用透明胶带封了三层。

纸箱上贴了张白纸，写了四个字："野野的东西"。

墓碑选在南郊的一片小山坡上，周围种着银杏。

妈妈说野野秋天出生，银杏叶黄的时候最好看。

爸爸在石碑上刻字："爱女林野之墓"，

下面一行小字："生于秋日，去于夏夜。愿你来世，做一颗自由的星星。"

立碑那天下了小雨。

雨打在碑面上，又滑下来，像流不尽的眼泪。